——泰國車市價格戰調查啟示錄,中國企業出海的價值戰當怎么打
本講核心觀點:出海失敗的主因是把國內驗證過的價格戰路徑原樣復制到信任基礎不同的市場;本地化投入必須走在價格競爭之前。
本講核心工具:出海紅線清單、海外定價獨立審批與熔斷機制、信任修復成本預估法、出海內卷三信號。
對標企業:泰國車市中國品牌、雅迪與愛瑪、華為歐洲市場。
一:一場引發消費者集體訴訟呼吁的降價——泰國車市的中國式內卷
2026年7月,泰國車市的價格競爭進入白熱化。有中國車企的經銷商把一款原價120萬泰銖的車型,最高折讓34萬泰銖,折合人民幣約7.1萬元,直接打了七折出頭。這本該是一條刺激銷量的好消息,卻在泰國社交平臺上引爆了消費者的憤怒——不少此前購車的當地用戶曾被明確告知,政府的10萬泰銖購車補貼結束后,車價會上漲,但現實是,即便是搭載更新配置的新款車型,售價也沒有超過100萬泰銖。"如果知道未來會大幅降價,還有人會買車嗎?"這句在社交平臺上流傳的質問,很快演變成一場呼吁集體訴訟的輿論風波,泰國內閣部長隨即下令消費者保護委員會介入調查。
這不是一起孤立的公關事故。截至2026年1月,中國品牌在泰國整體汽車市場的份額一度達到47.34%,歷史性地超越了深耕當地數十年的日系品牌,純電動車市場的份額更是超過八成。但與市場份額同步上升的,還有幾起動搖消費者信任的插曲——曾被視為出海樣板的哪吒汽車爆出資金鏈危機,搭載國產電池的沃爾沃車型在泰國發生自燃,疊加這輪激進降價引發的投訴,泰國消費者對中國品牌的信任正在經歷一次集中的壓力測試。這輪價格戰給行業留下的賬單同樣嚴峻:零跑汽車高級副總裁兼首席運營官徐軍在接受采訪時給出過一組國內數據——2025年,中國汽車行業利潤率跌到4.1%,三年價格戰下來,全行業累計損失4712億元。他說得很直接:"國內怎么卷是國內的事,但把國內那套低價廝殺的打法帶到海外,砸的是全體中國車企共享的一塊招牌——中國新能源這五個字。"
這句話指出了這篇文章要討論的核心問題:當國內那套依靠價格戰搶份額的打法,被原樣復制到一個信任基礎尚未建立、監管規則完全不同的海外市場,會發生什么。答案已經寫在泰國這輪調查里——不是銷量繼續攀升,而是政府介入、消費者嘩然、品牌資產被反噬。
二:為什么明知有害,還是把內卷帶出了國門
要理解這個現象,得先回答一個更基本的問題:企業既然已經在國內市場為內卷付出了真金白銀的代價,為什么走出國門之后,第一反應還是復制同一套打法?答案不在于管理層不懂道理,而在于組織行為的路徑依賴——低價換份額是國內團隊最熟悉、也是最容易在短期內看到銷量數字的打法,當一支團隊被派往陌生市場、面對陌生的消費習慣和競爭格局時,最本能的選擇往往是把過去驗證過、能夠快速交出業績的動作重新做一遍,而不是重新設計一套適配當地環境的打法。這種路徑依賴背后還有一層更現實的組織壓力:海外分支機構的定價決策,很多時候仍然要向國內總部的銷量考核負責,當季度目標壓力傳導到一線,用價格換出貨量幾乎是最快、最不需要新增投入的解法。
但泰國這次的教訓說明,國內市場和海外市場的價格心理機制,存在一個容易被忽視的本質差異。國內消費者經歷過多輪價格戰洗禮,對"買漲不買跌"和"等等黨永遠不虧"這類心理已經相當適應,價格波動本身不太會演變成對品牌誠信的質疑。但海外新興市場的消費者對價格承諾的敏感度要高得多,尤其是在貸款購車比例較高、消費者對大宗消費決策更為審慎的市場——泰國消費者當初購車時被明確告知補貼結束后會漲價,這是一句具體的承諾,而不是一個模糊的市場預期,一旦這句承諾被現實打破,消費者感受到的不是"撿了便宜",而是"被欺騙了"。這種信任崩塌一旦發生,修復成本遠高于短期降價換來的銷量收益——泰國貿易競爭委員會雖然認定這輪價格戰沒有違反當地的《貿易競爭法》、不存在低于成本定價的行為,但監管合規和消費者信任是兩件事,前者是法律底線,后者才是品牌能否持續經營的根基。
這個現象背后依然是本系列第04講《反內卷之后,企業靠什么打勝仗》討論過的核心命題:內卷之所以有害,不在于價格降低本身,而在于競爭缺乏邊界和終點。國內市場的價格戰好歹還遵循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節奏——大家都清楚這是一場存量博弈,各方多少能預判到降價會持續發生;但當同樣的打法被搬到一個消費者對價格承諾抱有更樸素信任的新興市場,這場沒有邊界的競爭第一次撞上了一群把"承諾"當真的消費者,摩擦和反彈也就來得更快、更猛烈。
另有一層制度差異,加劇了這種水土不服。國內消費者面對車企降價,最多是感到懊惱、選擇觀望,很少訴諸法律途徑;但泰國貿易競爭委員會依據2017年頒布的《貿易競爭法》介入調查,消費者保護委員會同步啟動調查程序,這說明海外成熟市場往往擁有一整套針對不正當價格競爭的制度化應對機制,一旦觸發,企業面對的就不再是單純的輿論壓力,而是實實在在的監管調查和潛在的法律責任。企業如果只把海外的價格競爭理解成"國內內卷的翻版",很容易低估當地監管介入的速度和力度,這也是為什么在陌生市場復制國內打法,風險系數要遠高于表面看起來的樣子。
三:一個正面對照——電動兩輪車企業如何用四到八年時間避開這場信任危機
電動兩輪車行業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出海路徑。雅迪和愛瑪這兩家中國電動摩托車企業,在東南亞市場沒有選擇首先打價格戰,而是把大量精力投入到產品的深度本地化改造上——雅迪針對越南老城區狹窄擁堵的路況縮短了軸距,針對印尼坑洼路面增加了離地間隙,針對泰國的山地地形強化了減震系統,標配IPX6級防水以應對當地多雨、內澇頻發的氣候特征。供應鏈層面,雅迪在越南北寧省投產的智能制造工廠,推動核心零部件本地化配套半徑控制在50公里以內,供應鏈響應速度提升60%,物流成本降低35%;愛瑪則在越南、印尼建立起穩固的生產基地,2026年一季度東南亞市場銷量同比增長三倍,其中緬甸市場1至4月的銷量已經超過前一年全年。
這套打法能夠奏效的關鍵,不在于兩輪車企業比汽車企業更有耐心,而在于時間節奏的差異。香港中文大學(深圳)高等金融研究院客座教授鄭磊的觀察點出了這一點:一些頭部電動兩輪車企業早在2018年到2022年就開始布局東南亞的生產基地和渠道網絡,而部分中小廠商直到2025到2026年當地政策明確之后才倉促出海,錯過了"低競爭密度窗口期"。這意味著頭部企業用四到八年時間完成的信任積累和本地化改造,中小廠商試圖用幾個月的價格補貼去追平,這種時間差本身就決定了后來者最容易被迫訴諸價格競爭這條最快、卻最傷根基的路徑。華為二十年前進入歐洲市場時走過的路徑,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同一個邏輯——2012年遭遇歐盟低價傾銷指控時,華為沒有選擇打價格戰自證清白,而是主動提價、把打法從低價沖量改成了整體解決方案和長期服務能力的比拼,最終把自己從價格競爭者變成了價值供應商。這兩個相隔十余年、發生在完全不同行業的案例,指向同一個結論:本地化和信任積累需要用時間去兌換,沒有任何價格補貼能夠替代這個過程。
這條正面路徑也并非沒有代價,需要一并說清楚。深度本地化意味著更長的投資回收周期、更高的前期資本開支,以及更大的執行不確定性——雅迪和愛瑪用四到八年時間才形成今天的本地化優勢,這段時間里同樣承受過渠道建設緩慢、供應鏈磨合不順的階段性陣痛,而不是一開局就順風順水。由此可以得出一個務實的判斷:本地化路徑不是速效藥,它適合有能力承受較長回報周期、并且已經在國內市場建立起穩定現金流的企業;對資金鏈本就緊張、急需短期銷量支撐的企業而言,貿然放棄價格競爭、全押本地化投入,同樣存在經營風險。真正穩妥的選擇,往往是把有限的資源在價格競爭和本地化投入之間做動態平衡,而不是簡單地在兩個極端之間二選一。
四:四步核對——出海內卷的病灶出在哪一步
按本系列的機制落地四步——翻譯、配權、掛鉤、設界——復盤泰國這輪價格戰,能更精確地定位問題出在哪個環節。翻譯這一步,企業做得并不完整:"降價換份額"這套打法被清楚地翻譯成了具體的促銷折扣,但"價格承諾一旦作出就不能輕易打破"這條在海外市場同樣重要的隱性規則,卻從未被同等清晰地翻譯進一線團隊的行動準則里。配權這一步的問題更明顯:海外分支機構的定價決策權,很大程度上仍然要為國內總部設定的銷量考核目標服務,一線團隊面對季度沖量壓力時,幾乎沒有獨立于總部KPI體系之外的定價自主權,這意味著即便有人清楚地意識到激進降價會傷害當地消費者信任,也很難在業績壓力下守住底線。
掛鉤和設界這兩步的缺失同樣致命。掛鉤要解決的問題是,打破價格承諾這件事,有沒有被賦予與之匹配的責任和成本——如果一線團隊降價沖量能夠快速兌現為季度業績,而消費者信任受損、品牌資產貶值這類長期代價卻不會被計入任何人的考核,那么理性的選擇必然是繼續降價,因為短期收益清晰可見,長期代價卻始終無人買單。設界要解決的問題是,這場價格競爭有沒有一個提前設定好的終點——泰國這輪價格戰之所以要靠消費者集體訴訟呼吁、政府部門介入調查才被迫踩下剎車,恰恰說明企業自己從未給這場競爭設定過清晰的止損線,只能等外部力量強行畫上句號,而這個句號出現得越晚,對品牌的傷害就越深。
把這四步和電動兩輪車企業的路徑對照一下,差異會更清楚。雅迪和愛瑪在配權這一步,把本地化產品適配的決策權真正下放給了熟悉當地路況和氣候的團隊,而不是由國內總部統一拍板車型規格;在掛鉤這一步,本地化投入的回報周期被明確設定為以年為單位的長期指標,而不是要求當季度就看到銷量兌現;在設界這一步,頭部企業提前四到八年布局的時間節奏,本身就是一種主動設限——先用幾年時間驗證本地化能力,再決定投入的下一步節奏,而不是被短期銷量壓力推著一路狂奔。這四步同步做對,才是電動兩輪車企業沒有重蹈這輪價格戰覆轍的真正原因。
五:給中國企業家的五條具體啟示
第一,出海之前,先列一張"不許帶出去"的清單,把國內驗證過的打法逐條過一遍紅線測試。零跑汽車劃定的經營紅線值得參考——不惡意詆毀競品、不重金砸流量、不粗放出海、不壓榨合作伙伴。企業在制定出海戰略時,應該把國內市場行之有效的每一種打法都拿出來重新審視一遍:這個打法的有效性,建立在國內消費者已經適應、監管環境相對熟悉的基礎之上,一旦換到信任基礎尚未建立的新興市場,它是否還成立,還是會直接觸發信任危機。
第二,把價格承諾當作海外市場最貴的一種信任貨幣,一旦許下就不能輕易打破。泰國消費者的憤怒,根源不在于車價下降本身,而在于此前的承諾被現實推翻。企業在海外市場做任何涉及價格預期的溝通時,都應該把這句承諾的分量看得比國內市場更重,因為修復一次被打破的價格承諾所需要付出的信任成本,遠遠高于維持這句承諾所放棄的短期銷量。
第三,本地化投入要走在價格競爭前面,而不是打完價格戰、耗光利潤之后才想起來補課。雅迪和愛瑪用四到八年時間完成的產品適配和供應鏈本地化,恰恰是那些倉促出海、只能靠價格補貼搶市場的后來者最缺的東西。企業應該把出海的第一年到第三年,主要用于建立本地化的產品能力、供應鏈響應速度和售后服務體系,而不是急于用價格戰在短期內做出漂亮的銷量數字。
第四,把海外定價權從總部銷量考核體系里獨立出來,給價格決策設計單獨的審批和熔斷機制。海外一線團隊之所以更容易被迫訴諸價格競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定價決策仍然要為國內總部設定的季度目標負責。企業應該考慮把海外市場的定價權和考核標準獨立出來,設立單獨的價格審批流程,并且給激進降價設定明確的熔斷閾值——一旦某個市場的降價幅度觸及某個警戒線,必須觸發更高層級的審批,而不是任由一線團隊為了完成短期指標持續加碼。
第五,行業協同比單打獨斗更能守住集體品牌資產,尤其是在海外市場。泰國這輪價格戰最終逼出了行業內部關于"停止無序價格戰、建立協同定價機制"的呼吁,這和國內光伏行業八家龍頭企業聯合簽署反內卷倡議書的邏輯如出一轍——單獨一家企業守住價格底線沒有意義,因為客戶會立刻轉向價格更低的對手,只有行業內主要玩家形成默契甚至建立正式的協調機制,才能真正止住惡性競爭。中國企業出海時,尤其需要建立起跨企業的行業協調意識,因為在海外市場,任何一家中國品牌的失信行為,最終都會被消費者和監管者歸結為"中國品牌"整體的信譽問題,這塊招牌是所有出海企業共享的資產,也需要所有出海企業共同維護。
第六,把海外市場的信任修復成本提前計入決策模型,而不是等信任崩塌之后才被動應對。泰國這次的教訓里,最昂貴的不是那34萬泰銖的折扣本身,而是消費者集體訴訟呼吁和政府調查帶來的品牌形象損耗,這種損耗很難在短期財務報表里被量化,卻會實實在在地影響未來幾年當地消費者的購買決策。企業在制定海外定價策略時,應該像計算促銷成本一樣,嘗試估算一旦價格承諾被打破,需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重新贏回當地消費者的信任——這筆賬算清楚之后,很多短期看似劃算的降價決策,未必還經得起推敲。
六:從貿易出海到價值出海——中國企業下一程要拼什么
把泰國車市這輪價格戰和電動兩輪車企業的本地化路徑的對照可以看清一條正在發生的轉型:中國企業的出海邏輯,正在從"貿易出海"——把國內產能和打法原樣復制到海外市場——轉向"價值出海",也就是把技術、供應鏈、品牌信任這些更難被復制的能力,重新在海外市場扎根建立。這個轉型和國內市場從規模競賽轉向價值競賽的邏輯高度一致,本質上是同一場變革在不同地理空間的兩種表現形式。泰國市場2026年的政策轉向印證了這個判斷——隨著補貼逐步退坡、本地化生產比例要求從1:1.5提高到1:2乃至1:3,單純依靠價格優勢和政策紅利的打法正在被系統性地擠出局,市場競爭的重心正在從"價格戰"轉向"品牌、技術與生態"的價值戰。
這場轉型對企業提出的要求,比單純守住價格紀律要高得多。它意味著企業必須愿意把出海的第一批投入,用在難以在財報上快速體現、卻決定長期競爭力的地方——本地化研發團隊、售后服務網絡、供應鏈響應能力、以及最終極為脆弱卻極為珍貴的消費者信任。這些投入的回報周期,遠比一輪降價促銷要長,但正是這種愿意等待的耐心,才是決定一家出海企業能否穿越價格戰周期、真正在海外市場扎根的分水嶺。
七:結語——三個信號與給企業家的三句話
判斷一家出海企業是不是正在把國內內卷復制到海外,可以看三個信號:企業在海外市場的核心競爭手段,是不是仍然以價格折扣為主,而缺乏可以清晰講述的本地化產品或服務差異;海外一線團隊的定價決策,是不是完全服從于國內總部設定的銷量考核,而缺乏獨立的價格審批和熔斷機制;企業過去對當地消費者作出的價格或產品承諾,是不是已經出現過被現實打破的先例。三個信號同時出現,說明這家企業出海的底層邏輯,還停留在國內那套依靠規模和價格換增長的舊模式里,尚未完成向價值出海的轉型。
給企業家的三句話:第一句,海外市場的信任比國內市場更脆弱,也更昂貴,一句被打破的價格承諾,代價遠高于它換來的短期銷量;第二句,本地化投入要趁早,四到八年的時間差不是可以用價格補貼追平的,越早開始布局,窗口期越寬;第三句,出海不是一家企業的單打獨斗,中國品牌的集體信譽是所有出海企業共享的資產,守住它需要行業協同,而不是各自為戰地搶一時的份額。
那位在泰國社交平臺上留言的消費者問得很直接:"如果知道未來會大幅降價,還有人會買車嗎?"這句樸素的質問,是所有出海企業都應該在踏出國門之前,先問自己一遍的問題。
數據來源與說明:泰國車市價格戰及消費者調查信息據OFweek新能源汽車網、ZAKER新聞(騰訊汽車《遠光燈》)2026年7月至8月公開報道;零跑汽車相關表態據每日經濟新聞2026年7月公開報道;泰國市場政策及份額數據據經濟觀察網、21世紀經濟報道、電子工程專輯、賽迪網2026年公開報道;雅迪、愛瑪電動兩輪車出海信息據新華網財經觀察2026年6月公開報道;華為歐洲市場歷史信息沿用本系列此前文章數據來源。本文數據與案例僅供企業出海經營參考,不構成投資建議。